暮春之初,天朗气清,在2026年4月1日这个难得的晴日里,义乌作协的一众文友相约驱车,踏上了寻访金义东古道的旅程。这条曾承载着义乌、金华、东阳三地往来人流、商贸往来与岁月沧桑的千年古道,如今早已褪去昔日的繁华,退出了历史的舞台。现代化的公路、错落的民居蚕食着古道的痕迹,留存下来的原貌不足百分之一,大多只残存在老辈人的记忆里,我们深知,若不趁着这最后余韵探寻,再过些许年,这份珍贵的历史印记,便会彻底消散在时光长河中,再无迹可寻。带着对历史的敬畏、对乡愁的追寻,我们一路前行,循着零星残存的古道脉络,触摸那段被尘封的过往。
驱车前往,首站抵达倍磊老街。下车步入倍磊老街,青石板路历经岁月打磨,虽被现代建筑裹挟,却依旧透着古朴的气息。老街两旁,老式民居错落排布,木门木窗上的雕花隐约可见,诉说着昔日的市井烟火。穿行其间,脚步轻缓,仿佛能听见旧时街巷里的吆喝声、脚步声交织回响,时光在此刻仿佛慢了下来,尘世的喧嚣被隔绝在外。
行至老街深处,气势恢宏的陈大宗祠映入眼帘,这里便是戚家军陈列馆的所在地。步入宗祠,庄重肃穆的氛围扑面而来,馆内的图文史料、老旧实物,静静诉说着那段波澜壮阔的义乌兵抗倭历史,也是义乌兵发源地之一。明嘉靖年间,戚继光赴义乌募兵,倍磊村民踊跃参军,以陈大成为首的乡勇成为戚家军骨干,他们身披铠甲,征战南北,平倭患、守疆土,用热血铸就了不朽的忠魂。看着陈列的“狼筅”兵器、战图,仿佛能看见当年义乌兵奋勇杀敌的飒爽英姿,心中敬意油然而生。这片土地,不仅有古道的烟火温情,更有家国大义的铮铮风骨,让这段寻古之旅,多了几分厚重与深沉。
老街之上,两处古亭藏着深厚的文化底蕴。街心亭为纪念俞公帛所建。俞公帛五代吴越国,官至户部尚书、兼营田使,主管全国财政、户籍与屯田农垦。亭为木质结构古朴雅致,亭间虽无过多华丽装饰,却因一段历史佳话而熠熠生辉,往来之人驻足于此,总能感念先贤造福乡邻的善举。不远处的龙皇亭,一上一下依地势而建,飞檐翘角,古朴典雅,亭边草木葱茏,清风拂过,带来阵阵草木清香。两座古亭静静矗立,见证着老街的四季更迭、人事变迁,是金义东古道沿线,留存下来的鲜活文化印记。
告别倍磊老街,我们前往芦塘下村。村名由来简单质朴,因村前一口池塘遍生芦苇,便得名芦塘下。这个看似寻常的村落,与倍磊街有着割舍不断的历史渊源,当地流传的“先有张俞杨,后有金陈王”的俗语,道出了村落间血脉相连、世代相依的渊源,姓氏的更迭、族群的繁衍,都藏在这简短的俗语里,勾勒出婺州杨氏千年的繁衍脉络。
继续前行,便到了塘下洋村,金义东古道穿村而过,将昔日的繁华深深烙印在村落的肌理之中。村内留存着十多处古建筑,均被列为市级文保单位,漫步村中,白墙黛瓦、马头墙错落有致,每一处老宅都藏着时光的故事。其中最具特色的全院民居,占地达1827.64平方米,院落规整,布局精巧,木雕、砖雕、石雕工艺精湛,尽显旧时民居建筑之美。而村内的敦厚堂,建造于民国时期,兼具传统建筑韵味与时代特色,梁柱上的雕刻图案中,竟出现了英文字母,墙面壁画里还绘有火车图案,这些中西融合的元素,直观反映出民国时期,屋主已接触西方文化,东西方文明在这座老宅里悄然交融,成为“一带一路”古道商贸往来、文化交流的生动见证,也让我们看到了那个年代的开放与包容。该村金氏为大姓,金涓元末明初知名学者和诗人,金涓一生不愿为官,与青山绿水为伴,隐居青村号青村。第四代裔孙为塘下洋始祖。
离开塘下洋,光明村的古韵徐徐展开。古时这里集市兴盛,人来人往、商贾云集,足见当年金义东古道上人员流动之频繁、商贸往来之热闹,小小村落,因古道而兴,承载着三地的物流与人流,是古道繁华的缩影。村中的乐寿桥,更是古道上的建筑瑰宝,这座石拱桥建于嘉庆十一年,采用四墩五孔的设计,以条石为材料,运用纵联砌置法砌筑而成,全长50米,宽3米,高6.5米,桥身坚固,历经两百余年风雨,依旧巍然矗立。行走桥上,石缝间的青草随风摇曳,桥下流水潺潺,触摸着粗糙的桥石,能清晰感受到古人精湛的建筑技艺,以及这份跨越百年的匠心。
在光明村,我们还邂逅了世界级非遗——木活字印刷术。作为第三批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,这里的木活字印刷技艺是浙江省首家,传承人王益均坚守匠心,让这项古老技艺代代相传。看着一个个古朴的木活字,一张张承载着墨香的纸张,我们真切感受到中华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。一笔一画、一字一印,皆是时光的沉淀,这项古老技艺,不仅是文化的传承,更是古道沿线文脉绵延的最好见证。
随后,我们抵达南青口村,这里是义乌唯一状元王龙泽的故里,也是金义东古道上的重要村落。作为王氏大村,这里文脉绵长,人才辈出。王标弃武崇文,秉承父志,耕读传家,到了第四世孙固,始登进士。王袆号华川,宋皇祐进士固十二世孙。王袆元末明初史学家、文学家,与宋濂并称“浙东二儒”。洪武年间与宋濂同修《元史》,任总裁官。后奉诏出使云南招降元梁王,坚守气节、最终慷慨就义,为一代忠烈名臣,著有《王忠文公文集》等。说来也巧,王固皇祐五年(1053)登进士第、王袆元末明初史学家都是莱山人也。
村中王氏宗祠,更是家族荣光与至高地位的象征,宗祠门前曾立下规矩,凡过往文武官员,无论品阶高低,皆需文官下轿、武官下马,徒步步入宗祠祭拜。这一严苛礼制,源于王氏家族显赫的家世与文脉底蕴:先祖王彦超为北宋开国功臣,官至中书令、封邠国公,后世又走出南宋末代状元王龙泽,家族六代五代进士,更得明朝开国元勋刘基亲题“江南望族,海内名家”,尽显门第尊崇。相传古时凡有官员途经此处,见此礼制无不躬身行礼,不敢有丝毫怠慢,一块“官员人等至此下马”的石碑,默默见证着王氏家族昔日的无上地位,也让这座宗祠更添几分庄严厚重。
南青口村目前发现宋代四处古窑址,静静散落村中,窑火虽已熄灭千年,却依旧能透过残砖碎瓦,想象当年窑火熊熊、匠人劳作的热闹场景,见证着这片土地昔日的手工业繁荣。从南青村口往东,便到上村自然村的青口岭头,三间青口岭头亭依山而建,虽建造年代已无从考证,却依旧为过往行人遮风挡雨,延续着古道凉亭的温情。
翻过岭头,岭下的环院村,古桥早已在公路修建时被毁,让人不禁唏嘘。穿过黄溪桥,步入野墅古街,老街虽不复当年繁华,却依旧保留着古朴的风貌,一砖一瓦都藏着古道的烟火记忆。雅治街村再往前,便是东阳地界,至此,金义东古道义乌段的行程接近尾声。
雅治街村藏着三处重磅文化印记,文脉绵延千年,古今交相辉映。一处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古月桥,这座古桥历经千年风雨,见证着古道的兴衰更迭,桥身石缝里的青苔、石材上的纹路,都刻满了岁月的故事,静静伫立在流水之上,守着村落的岁岁年年。另一处则是徐侨的出生地——徐湖塘自然村,经多部家谱详实记载,加之徐侨三个儿子支脉迁居脉络的多方佐证,明确了这里就是南宋名臣、著名理学家徐侨的故里,徐湖塘龙坡便是其降生之地,徐侨一生清廉治学、心系家国,其理学思想与君子风骨,深深影响着这片土地的文脉传承。
而到了民国时期,雅治街村又走出了一代乡贤朱献文,这位义乌近代知名法学家、爱国人士,早年留学日本研习法政,身为清末进士、民国法治先驱,他历任国务院法制局参事、京师高等审判厅厅长等职,一生秉持正义、清廉立身,致力于近代法治体系的探索与建设,在乱世中坚守文人气节与家国担当。晚年归乡后,他心系桑梓,兴学助教、修缮乡建,为家乡文化传承与民生发展倾尽心力,让雅治街的文脉从古代延续至近代,生生不息。
当地至今流传着朱献文低调为人的佳话:他身居高位,却从无骄矜之气,每次从京城返乡,行至青口岭头亭,便早早吩咐轿夫停下,自己徒步走下轿子,一路步行回乡,只让轿夫抬着空轿默默跟在身后。沿途乡邻见此情景,无不感念他的谦和低调。他从不摆官威、不事张扬,即便身居要职,依旧以普通乡人自居,用脚步丈量故土,用谦卑之心对待乡邻,这份不慕虚荣、不忘初心的品行,和他主持重修的中西合璧朱氏宗祠一般,既有放眼时代的开阔格局,更有扎根乡土的质朴本心,成为乡里代代相传的美谈。
在雅治街,朱献文的印记不仅刻在史册里,更融在两座极具时代特色的建筑中。其一便是朱氏宗祠,这座由朱献文于1936年主持重修的宗祠,是义乌唯一一座中西合璧的洋房式宗祠,其西洋特色在浙中宗祠建筑中堪称独树一帜。宗祠正立面以朱红为底,四根挺拔的罗马式壁柱贯穿立面,将空间分割为对称的三段式格局,中央主入口与两侧次入口均采用西式拱形门洞设计,打破了传统宗祠的方正形制。门楣上方,石膏雕塑的双龙戏珠纹样灵动鲜活,既保留了中式祥瑞寓意,又以西洋浮雕工艺呈现;檐口处装饰着西式宝瓶状栏杆,顶部的波浪形山墙、球形装饰柱,更是民国时期海派建筑的经典元素。整座宗祠以西洋立面为表,以中式宗祠格局为里,品字形布局、天井院落、木雕梁柱皆遵循传统规制,两种文明在一砖一瓦间完美交融,成为朱献文开放视野与家国情怀的生动注脚。
其二便是朱献文的故居,门额上“入孝出忠”四个大字,既是他一生的写照,也为这座民国老宅定下了精神基调。故居虽以传统四合院形制为骨,却处处可见中西合璧的巧思:二层立面开设五扇西式拱窗,圆弧形窗洞与传统木格窗棂相映成趣;建筑细节中,既有中式精美的牛腿、雀替雕刻,又融入了近代建筑的实用设计,白墙黛瓦间,既守着耕读传家的传统,又透着放眼世界的开明。
一座千年古桥,承载古道烟火;一位宋代理学先贤,铸就精神风骨;一位民国法治乡贤,续写家国情怀。三者同聚一村,跨越千年时光,从宋代的理学传承,到民国的法治初心,为这条历经沧桑的金义东古道,积淀下愈发浓郁的文人风骨与深沉厚重的历史底蕴,也让我们在寻古途中,真切感受到义乌大地文脉相承、薪火不息的力量。
一路行走,一路探寻,金义东古道早已不是完整的通途,大部分遗迹被公路、房屋覆盖,仅剩的片段,在春日里静静诉说着过往。我们走过古街古亭,看过古桥古宅,聆听了历史典故,感受了文脉传承,也目睹了古道渐渐消逝的无奈与惋惜。这条古道,曾是三地百姓往来的交通命脉,是商贸交流的黄金通道,是文化传播的重要纽带,它承载着无数人的悲欢离合、乡愁记忆,见证着浙中大地从农耕岁月到现代文明的沧桑变迁,每一寸残存的石径,每一处留存的古迹,都是时光镌刻的勋章,都是不可再生的历史瑰宝。
一日走过六个村庄,倍磊陈姓、芦塘下杨姓、塘下洋金姓、光明王姓、南青口王姓、雅治街朱,一个个家族在此开枝散叶、繁衍生息,顺着金义东古道的脉络,穿联起一条从东阳到倍磊的东金古道姓氏迁徙线。千百年来,古道既是商贸往来、人员通行的通途,也是浙中族群迁徙、宗族繁衍的纽带,不同姓氏的先祖循着古道迁居、扎根,以村落为据点,以血缘为纽带,代代相守、守望相助,在这片土地上耕读传家、兴业立族,将宗族文脉与古道历史紧紧缠绕,让每一个村落都有了专属的姓氏印记,也让这条千年古道,藏起了一部鲜活的浙中宗族迁徙史。
我们踩着零星的古道残迹,一边惊叹于沿途深厚的人文积淀,一边心疼着它被现代文明不断侵蚀的模样。那些曾经人来人往、马蹄声声的古道,如今大多被平整的公路取代,曾经的商贾云集、市井喧嚣,也渐渐消散在时光里,唯有那些侥幸留存的古桥、古宅、古亭,还在倔强地证明着它曾经的存在。我们愈发明白,此次寻古,不仅是一次简单的采风,更是一场与历史的对话,一次对乡愁的挽留,我们用脚步丈量古道余韵,用文字记录历史痕迹,只想为这条即将消逝的古道,留下一份文字的纪念,让后人知道,在义乌的乡野之间,曾有一条蜿蜒古道,联通三地、滋养文脉,藏着数不尽的岁月故事。
春日寻古道,寻的不仅是一条千年老路,更是一段被时光淡忘的历史,一份刻在乡土里的文化根脉,一种难以割舍的故土乡愁。纵然时代在发展,古道终将慢慢淡出我们的视线,但那些留存的古建筑、传承的老技艺、流传的先贤故事,早已融入这片土地的血脉,成为义乌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夕阳西下,余晖洒在残存的古道遗迹上,为斑驳的石径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,我们带着满心的感慨与不舍踏上归途。一路回望,古道虽残,文脉永存,那些刻在土地里、藏在文脉中的历史记忆,永远不会磨灭。作为文字的记录者,我们愿以笔为媒,留住古道的最后余韵,守护这份珍贵的乡土历史,让金义东古道的千年记忆,永远被铭记、被传承,让这份跨越千年的乡愁与文脉,永远绵延不绝、历久弥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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