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义乌市佛堂镇鸡脱凤自然村，生活着一位名叫李淑蓉的老奶奶，这是常见的农村妇女的名字，你若见到她，看到她与邻里乡亲相处得那么融洽和睦，听着她流利的义乌方言，你也不会感到她有什么特别。其实，她是一位纯正的越南人，是５０多年前为了摆脱封建专制的家庭、追求美满爱情而来到中国的。

李淑蓉原名黎飞叶，１９３０年出生于越南海防市郊一个小镇，父亲是越共地下党员。在她少年时期，越南被日本鬼子占领了，她８岁时，父亲牺牲在日本鬼子的枪口下，她的母亲带着她和４岁的弟弟黎光林艰难度日。她１１岁时，母亲以１５０块越南白洋的代价将她卖给了她的表哥，说是为了换点钱抚养她的弟弟。她长到１５岁，当她那已经有了６个老婆、比她年长１６岁、整天吸食鸦片的表哥要纳她为妾时，她得到邻居的帮助，坐了５个小时火车逃到了２００公里以外的河内，在她表姐家当起了丫鬟。就是在表姐家，她与一位中国军官相识了。   

那时，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了，日本无条件投降，一支入越接收敌人“东亚电台”的中国军队进驻了河内，在她表姐家隔壁设了指挥部。一位浙江青年，通信营上尉排长、国民党第１７期黄埔军校毕业生黄洵楠就在这个部队里。   

也许是她的美丽，也许是她悲惨的经历引起了这位中国军官的深深同情，他常到她表姐家开的小店买物品，而在小店帮忙的黎飞叶也喜欢上了这位英俊的中国军官。
    在她现在居所的墙壁上，依然挂着身披婚纱的她与戎装的黄洵楠在河内的合影。当笔者笑着赞美她当年的美丽时，她谦虚地说她哪里算得上漂亮，越南女不算漂亮的，她又不是会打扮的人，当时她是爱黄洵楠的人好，就嫁给他离开了越南。在当时的越南，逃婚的女子被抓到是要被打死的。   

１９４６年冬季，黎飞叶随着丈夫的部队来到中国，她骑马、坐小轨铁路火车、坐汽车，辗转３５００多公里来到丈夫故乡义乌佛堂镇鸡脱凤村，当时随大部队来到中国的越南媳妇就她一个。   

１９４９年，黄洵楠所在的部队在重庆投诚起义，黄洵楠解甲归田，回到老家，夫妇俩开始了长达５０多年的农村生活。黄洵楠给她取了一个中国名字叫李淑蓉。

刚到中国，她人生地不熟，不会说一句汉语，当时乡政府让她参加“民众学校”扫盲班，让她认识汉字。聪慧的她学得很快，还被评为“学习模范”，参加县里举行的妇女代表大会。丈夫家里穷，没有房子，他们租赁了邻居的１５平方米的草屋度日，这一住就是３０年。幸好李淑蓉在越南就是在艰苦环境里长大的，很快适应了中国农村的生活。　　 在５０多年的岁月里，她担任过村里的猪羊饲养员，她的肯干和刻苦获得了乡亲们一致的赞许；她给农村小学当了１５年的炊事员，因此也连续１０次获得学校颁发的“工作负责、待人热情”的奖状。她侍奉公婆，操持家务，把持农活，跟普通的中国农村妇女没什么两样。她抚养了５个子女，成为一名地地道道的中国农民。   

笔者来到李淑蓉居住的旧式农村木板楼房，像所有中国老太太一样，她喜欢住惯了的老房子，她正在整理当年从越南带来的衣物、鞋袜、照片和丈夫的军装等，她说这些旧物件见证了她来到中国的历程，她十分珍惜。   

时光飞逝，５０多年的中国农村生活使她连越南话都几乎忘记干净了，她用越南话说了“一二三四五六七八”，连连道歉她已说不准越南语。但实际上，她的义乌方言又带着浓重的越南口音，比如义乌人把“街道”读为“嘎道”，她却总念成 “该逗”。   

乡亲们为她成为义乌人而高兴，如今每逢邻居婚丧喜事，她也会拎着礼物向乡亲们表达心意，与义乌人一样过中国的春节、端午、七夕、重阳。   

在漫长的岁月里，只有一回她感到了困惑，那是在“文化大革命”时期，曾经当过国民党军官的丈夫被卷入当地一个名为抓捕“同盟党”的冤案中，幸亏在乡亲们的帮助下，仅一个月就被释放出来。１９７８年，她丈夫的所有历史问题都得到了澄清，补发了工资，在乡亲们的帮助下她度过了平静充实的５６年。哪怕在中越两国不幸闹僵时，她也没有遭到任何一个村民的白眼。   

她的乡亲们说，李淑蓉最大的特点是，热情、宽容、心胸宽广，从来没有与邻居闹哪怕一点点的别扭。５０多年来她总给人贤妻良母的印象，她的丈夫在乡亲们的记忆里，从来没有亲近过火灶，一日三餐都是她把碗筷送到丈夫手中。在饥饿的年代里，虽然她家有了上顿没有下顿，但她看到邻居的孩童，总会匀出她那一份口粮。有时她上集市买水果，在路上就会把水果分掉一大半。听到村里谁谁胃口不好，她也会像在越南做姑娘时那样，给乡亲送去稀粥和羹饭。邻居们还亲切地称她为“老好人”，因为她常常是邻里纠纷的调解者。乡亲们说，在中国５０多年，她的皮肤变白了，鼻子也仿佛高起来了，与平常义乌人已没有什么不同了。   

李淑蓉也已深深融入义乌佛堂鸡脱凤这温暖的农村世界里，支撑她在异国他乡生活大半辈子的，依然是与丈夫在艰苦岁月里结下的相濡以沫的深情。她的丈夫黄洵楠告诉笔者这么一件往事，５０年前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出生，但在第四年就被疾病夺去了生命，夫妇俩悲痛万分，李淑蓉为此生了一场大病，几乎也随孩子而去。从那时起，黄洵楠就许愿一定要让妻子过上幸福的生活。去年，黄洵楠不幸得了中风，李淑蓉在医院里服侍了他两个多月，为他端屎端尿，每隔一段时间，她就帮他按摩腿脚，每天早上搀着他在医院的走廊、小院里艰难地练步，使他终于战胜了疾病又恢复了行走能力。黄洵楠说，如果有来生，他们还会在一起生活的。   

 改革开放以后，她家的日子有如芝麻开花节节高，越来越红火了，前两年她又造了新房，除了两个儿子在农村务农以外，她的其他三个子女都成了商人，她的四女儿黄飞花成了经商办厂的女能人，并且把业务拓展到国外，在越南办起了电话机销售分公司，经常乘飞机在两国之间飞来飞去，家里大大小小的汽车就有５辆。李淑蓉听她女儿讲如今中国的电话机在越南有１／１０的市场，越南的摩托车１／３出自中国，中越边境集市贸易十分红火。思乡的情绪又悄悄占据了她的心！特别是今年，她偶然遇到一位在义乌经商的越南妇女，沉睡在心中的乡情一下子鲜活了。她说：“很想回去看看，今年我女儿去越南了，她是坐飞机去的，但他们很忙，没能带我去，将来有机会总想回越南看看，现在越南中国关系这么好，我心里很高兴。”她小心翼翼地向女儿女婿提出想去越南看看，得到女儿女婿热烈的赞同，外孙们还热情地邀请她担任常驻越南的“翻译”。今年夏天，她辗转来到广州机场，听说才分别几天的老伴由于挂念她在家闹病了，李淑蓉又满含热泪地转回了鸡脱凤村。她遗憾地说，比她小４岁的弟弟现在也该有６９岁了，“如果我能回去，我要告诉他，到中国后我过着多么幸福的生活，我要告诉他现在中国这么好，我想越南也会变得越来越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