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千张焐肉”是我家乡的一道名菜。虽是名菜,却并不金贵。二至三份千张,一份半精半油的猪肉,放入砂锅内,加上适量的水、姜、酒后,用文火慢慢炖,等到满屋飘香时,这道菜就算烧好了。此时,千张已吸饱了猪肉的精气,猪肉也具备了千张的品性,入口柔滑韧爽,满嘴溢香。 十二岁那年,我托了外公的福,才第一次吃到“千张焐肉”。外公是一个瞎子——他在五岁那年患了一次病后眼睛就什么也看不见了。为了谋生,外公拜了一位算命先生为师。从此,外公的职业就是给人排八字定吉凶。外公学艺不精,生意不好,一直艰难度日。外公是一位传奇式的人物,虽然穷困,却很少生病。即使生了病,也从不吃药请医生。病卧床上三天起不来,只需给他吃一碗馄饨,第二天保管就病愈……为此,外公就有了一个名闻乡里的绰号:“赖食虾(瞎)”! 外公六十六岁那年,算定他自己活不过冬至。外公说,这辈子也没啥遗憾的,虽然家穷,毕竟土改时白白分来了四亩三分田,有了熬日子的本钱,使他不断子绝孙——他也知足了。然而,惟一令他感到遗憾的是这辈子还没吃过“千张焐肉”这道菜。 消息传到我家,主持家政的奶奶(爷爷早已过世)专门召开了五次家庭会议,讨论外公是否真的会命丧当年,要不要给外公烧一碗“千张焐肉”?然而每次讨论都无果而终,因为全家人都认为外公只是想骗一顿“千张焐肉”吃吃!而那年七月初八,我去河边摸螺蛳差点被淹死,这件事令奶奶想起外公在我刚出世时为我算的命:十二岁那年,有一道坎,七月八月,千万要防水。这一年,外公正好六十六岁。我被水淹后,奶奶便相信了外公活不过冬至的话。于是,奶奶决定给外公烧一碗“千张焐肉”。 那天正好是重阳节,我家一大早卖了一头大肥猪。奶奶特意吩咐我爸买回三斤千张、两斤猪肉。认认真真烧好一锅“千张焐肉”后,奶奶装好一大碗,叫我爸送到五里路外的外公家。因爸临时接到去城里开紧急会议的通知,我便替爸去完成使命。 听到“千张焐肉”,外公有一瞬间的喜悦。外公问为什么给他送“千张焐肉”?年少的我不懂事,没有遮盖,便把奶奶的心意直白白地说给外公听,外公听得直哆嗦。 外公吃“千张焐肉”的情景,令我终身难忘。那天,舅母端来两碗饭,一碗给外公,一碗给我。桌上只有一碗“千张焐肉”的菜。平日里的主打菜:霉干菜,腌萝卜,咸菜等一个也没上。舅母先夹一些“千张焐肉”到我的碗上后(舅母的举动令我震惊——夺老人口中食,岂是好儿郎?但我又舍不得拒绝),再对外公说:“今天是重阳日,外孙家卖了大肉猪了,特意送来‘千张焐肉’给你吃!”外公“噢——噢——”地轻声应着,深陷的眼窝里逐渐流出了两行泪水。这一餐,外公吃得很认真,脸上的汗水和泪水早已混为一体了…… 12月17日,就在冬至前几天,外公去世的消息传到我家。奶奶闻讯,惊呆了半天后才自言自语地说:“亲家公真是成精了,怎么算得这么准?” 外公入土后三年,舅母公布了外公“成精”的秘诀:那年12月1日起,无痛无病的外公就绝食了——前5天还喝点水,后来就什么也不吃了…… “老人的尸体很轻,好像是一个稻草人。”舅母说,“谁能想到,在不会断粮……日子越过越好的时候,老人最终是被自己饿死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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